当前位置首页 > 学术动态 > 事件·结构·历史之关系的人类学研究

事件·结构·历史之关系的人类学研究

时间:2020-06-04 12:28:00

编辑:admin

  【作者简介】李文钢,云南大学西南边疆少数民族研究中心民族学博士研究生,昆明 650091

  【内容提要】人类学对事件、结构与历史之关系研究的持久动力来自于人类学家一直在文化中发现历史的努力,以及来自以历史学为主的其他学科研究方法对人类学的影响。人类学对事件、结构与历史之间关系的研究经历了结构功能主义、结构主义、后结构功能主义和写文化四个阶段。历史学与人类学有着不同的学术传统,如何将历史学的时间深度与人类学的空间深度相结合,使知识有更高层次的突破是历史人类学今后努力的方向。

  【关 键 词】事件;结构;历史;关系;人类学

  [中图分类号]C912.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4-454X(2014)04-0074-009

  在人类学的不同研究范式中,人类学家始终将事件作为研究对象,在对事件解释的基础上构建不同的理论。在人类学诞生之日,文化就是非历史性的(ahistorical)。文明/野蛮、西方/非西方、文字/无文字、历史/神话、热/冷等西方认识论上的大分离,[1]导致了人类学家对事件的理解一直蕴含着西方中心主义。在人类学的进化论时期,人类学家将事件放入时间序列中排列,以说明某种文化现象的发展进化。在传播论时期,人类学家将事件放入空间序列中去思考,以说明文化中心区的存在。在进化论与传播论时期,事件是以单独的形式出现。从结构功能主义时期开始,人类学家才以事件为基础,讨论了事件与结构、结构与历史以及事件、结构、历史三者之间的关系。

  人类学对事件、结构与历史之间关系研究的持久动力来自于人类学家一直在文化中发现历史的努力,以及来自以历史学为主的其他学科研究方法的影响。人类学对事件、结构与历史之间关系的研究经历了结构功能主义、结构主义、后结构功能主义和写文化四个阶段。本文以人类学家在文化中发现历史的研究为线索,考察在不同的研究范式中人类学家如何处理事件、结构与历史之间的关系。

  一、结构功能主义时期:事件表现结构

  在人类学成为一门社会科学的早期,人类学家将研究对象预设为生存活动范围的有限性和活动方式具有规律性,研究对象的日常行为受到了看不见的社会结构影响。[2]9-11结构功能主义采用的共时性研究方法首先关注到了事件与结构之间的关系。共时性研究是与历时性研究相对应的一种研究方法,前者侧重研究同一时期的相互关联的人物与事件,后者则关注人物与事件的整个发展过程。秉持结构功能主义的人类学家经过一段有限时间的田野工作,事件与结构之间的关系可以借助精细的民族志写作而呈现出来,但对历史的呈现则只能通过纵向描述。人类学家探究长时段历史与田野工作时间的有限性之间就产生了矛盾,特别是当研究的对象为无文字社会时。

  在统称为结构功能主义的研究范式中,马林诺斯基和拉德克利夫—布朗两位学术领袖的研究兴趣存在着很大的不同。马林诺斯基在早期主要关注的是文化的功能,并从事件的考察中推论研究对象的社会结构,在后期才开始注意到研究对象的历史。拉德克利夫—布朗也以事件为基础考察研究对象的社会结构,但拉德克利夫—布朗在方法论上始终把历史排除在社会人类学的研究范围,将人类学对结构与历史的研究推向对立。

  马林诺斯基认为:“民族志者在田野工作中面临的任务,是理出部落生活的所有原则和规律,理出那些恒久而确定的东西,剖析他们的文化,描述他们的社会结构”。[3]8这些研究内容在马林诺斯基看来尽管是具体而固定的,却不是现成可用的,而是隐藏在土著人的日常行为背后。因此,对土著人社会结构的考察,需要观察土著人的日常行为,用田野工作中收集到的丰富而细致的证据资料做出合理的推论。在人类学的田野工作中,人类学家研究的是文化上的他者,用西方社会发展出来的抽象的社会学名词询问土著人的社会结构肯定是徒劳无功的。马林诺斯基转而向土著人打听某一个真实的事件是如何被处理,以此激发土著人发表意见,从而收集到大量信息。马林诺斯基继而具体论述了事件与结构之间的关系:

  一个真实的案例确实会引发土著人不停地讨论,激起义愤的言论,显示他们的立场——所有这些谈话很可能就是一份带着明确的观点和道义谴责的材料,同时也显露出因案例形成而投入运作的社会机制。[3]9

  在马林诺斯基应用的田野工作方法中,事件是发生在看不见的社会结构之中,只有通过对事件的细致描述才能呈现出社会结构的特征。事件表现出结构,结构决定事件的进程,事件并不会对结构产生任何影响,结构处于时间中的均衡状态。

  马林诺斯基从研究方法上指出了事件与结构之间的关系,拉德克利夫—布朗则是从方法论上论述了事件与结构之间的关系。拉德克利夫—布朗始终在为人类学学科构架中几个学科的合理划分进行论战,提出了民族学与社会人类学的分工论,将人类学分析的范围从起源和历史问题转移到结构和相互联系问题上。拉德克利夫—布朗把民族学一词的使用严格限于历史构拟方法对文化的研究。[4]5也就是说,民族学的研究应对原始民族的历史进行构拟,对其种族、语言进行分类,而不是研究民族、文化的发展规律。民族学的研究方法仅仅提供了事件及事件发生顺序的知识。[4]6社会人类学的任务就不是构拟各民族的具体历史,而是运用归纳的方法探索社会文化发展的普遍性规律。拉德克利夫—布朗论述了如何在社会人类学的研究中发现普遍规律,也就是影响土著人日常行为背后的社会结构。拉德克利夫—布朗认为:

  普遍规律就是指在一般性的意义上的一般性陈述或定则,每一个陈述或定则适用于某范围内的事实或事件。归纳的本质就是形成通则(generalization),一个具体的事实被解释为一般法则的一个例证。[4]6

  拉德克利夫—布朗与马林诺斯基对事件与结构之间关系的看法是相同的。人类学家对事件的解释可以看到事件背后的社会结构,事件具有维持社会结构的功能,事件却不会影响到社会结构。如果说马林诺斯基在学术生涯的早期忽视了人类学对历史的研究,那么拉德克利夫—布朗提出民族学与社会人类学的分工论则是将人类学对结构与历史的研究推向了势不两立。学术界对结构功能主义的批评通常是指责民族志写作中忽视了所研究社会的历史,把这些社会看成是一个结构均衡,无历时变迁的实体,仿佛这些社会从来就不会受到外界的影响。埃德蒙·利奇就批评道:

  社会人类学家通常是在一个特定的时间段研究一个特定地区的人群,他们并不关心以后什么时候其他人类学家是否会再次研究此地。结果是我们看到的是有关特罗布里恩德社会、蒂科皮亚社会、努尔社会的研究,而非有关“1914年的特罗布里恩德社会”、“1929年的蒂科皮亚社会”、“1935年的努尔社会”的研究。当人类学家笔下的社会以这种方式从时空中抽离出来,对经验材料的诠释也就必然是一种均衡分析。在作者笔下,好像特罗布里恩德社会、蒂科皮亚社会、努尔社会就是这个样子,而且永远如此。[5]21-22

  结构功能主义忽视所研究对象历史的原因:一是受到方法论的影响,二是受到田野工作场域的限制。结构功能主义人类学采取了一种共时性和社会学的导向,同这一学科的传统学术基础形成了几乎彻底的决裂,爱德华·泰勒和进化论者的理论框架已经不在,更看不到任何传播论的影子。[6]36因此,英国学统中的历史就有必要用新的思想根基来改造和重写,直接和公认的思想源泉是埃米尔·迪尔凯姆。迪尔凯姆倡导将社会事实作为社会学的研究对象,并将社会事实定义为:

  一切行为方式,不论它是固定的还是不固定的,凡是能从外部给予个人约束的,普遍存在于该社会各处并具有其固有存在的,不管其在个人身上的表现如何,都叫做社会事实。[7]33-34

  拉德克利夫—布朗继承了迪尔凯姆所主张的从社会内部环境解释社会事实,寻找社会现象存在的一般法则,社会人类学应该研究社会现象的原因和功能,而不是去探究它的历史。马林诺斯基也曾受到迪尔凯姆思想的影响,但他的功能观点比迪尔凯姆更进一步。马林诺斯基将每一个社会看作一个封闭体,在封闭体内各种文化的主要功能是为了维持封闭体的生命,对封闭体的历史和发展则一概不问。[8]126拉德克利夫—布朗从方法论上放弃了探究研究对象的历史,马林诺斯基忽视研究对象的历史更多的是因为田野工作场域。

  人类学的理论建构与研究对象紧密相关,理论来源于对研究对象的深入、细致研究,研究对象的特征与属性也就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人类学理论的建构方向。标志着结构功能主义诞生的是同时于1922年出版的拉德克利夫—布朗《安达曼岛人》和马林诺斯基《西太平洋上的航海者》两部民族志作品。两部作品的田野工作地点都是岛屿,岛屿文化规模小、界限清、便于观察且是相对隔绝的无文字社会。拉德克利夫—布朗在《安达曼岛人》一书中解释了自己为什么放弃探究研究对象的历史,是因为那时候还没有发展出可靠的研究方法探讨无文字社会的历史,与其虚拟不可靠的历史,不如放弃对历史的研究。拉德克利夫—布朗说道:

  安达曼人今天的信仰和习俗体系,是长期演进的结果。在此我们提到“由来”一词,而探寻这些习俗的由来,就是要设法了解这些习俗经历了怎样的历史过程才得以形成。由于毫无历史记录可循,我们能做的,顶多不过是对过去历史尽量进行假设性重构。但从民族学目前的状况来看,这种方法是否有用很值得怀疑。[9]173

  在拉德克利夫—布朗去世之后,口述历史的研究方法才逐渐被研究者所采用。拉德克利夫—布朗一再重申社会人类学应该借鉴自然科学的归纳法,客观科学地寻找社会事实背后的普遍法则,那么在没有一种值得信任的探究无文字社会历史的研究方法出现之前,放弃对无文字社会历史开展研究的决定也就变得可以理解。即使是在目前,人类学家将口述历史的研究方法应用于人类学对历史的研究时仍然存在着诸多的争议。[10]历史学家就抱怨,人类学家对口述证词的依赖,使读者深受发明出来的传统与记忆的脆弱之害。[11]110人类学研究者受到传统史学理论的影响,将历史等同于书写记录,那么无文字社会就只存在时间,不存在历史了。研究者如何看待历史决定了如何对待历史,历史观的背后是以西方社会为价值尺度衡量他者社会的心态。但是,结构功能主义也并非就像批评者所说的那样完全忽视了研究对象的历史,马林诺斯基在学术生涯的后期努力以另一种方式探究当地人的历史。费孝通先生就指出:

  马林诺斯基的学术思想,始终没有离开他所接触到的实际。实际是静态的,他的思想也是静态的。实际发生变化,他的理论也发生变化。我们看书不能不看人,要看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这么写的,为什么有这套思想。[12]4

  马林诺斯基在1929年出版的《野蛮人的性生活》就关注了特罗布里恩德人的个人生命史,描述了当地人的婚前性行为、结婚、生育、离婚的过程及其伴生的事件,利用传记方法将生命周期以图示结构展现出来。[13]不过,马林诺斯基仍然把所研究的对象看成是一个均质、结构不变的社会,个人的生命史也就是群体的发展史,对个人生命史的把握也就足以理解一个群体的大致历史。在马林诺斯基研究的单一均质社会中,事件对预设为不变的社会结构的影响也就可以忽略不计了。事件可能是过去历史的延伸,事件也延续了历史,但这种历史却是无结构变化的历史。马林诺斯基关注到研究对象的历史,说明了在由文字书写的历史之外还应该承认不同风格的历史存在。这种历史潜藏在研究对象的日常生活之中,只是在按部就班、风平浪静的社会生活当中人们没有机会借用过去来适应未来,历史也就无从表现出它的存在感。

相关阅读
黑龙江省培养选拔少数民族干部情况的调研报告

黑龙江省培养选拔少数民族干部情况的调研报告

时间:2020-05-24

【摘 要】少数民族干部是党和国家的宝贵财富,是联系党和政府与少数民族群众的重要纽带,是推进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特别是民族地区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

羌族羊皮鼓的艺术人类学解读

羌族羊皮鼓的艺术人类学解读

时间:2020-05-24

摘 要:羌族羊皮鼓舞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之“民间舞蹈”类。单从名称及归类看,似乎羊皮鼓舞就是一种表演性的艺术舞蹈,羊皮鼓之于羌人

橄榄坝的现代性

橄榄坝的现代性

时间:2020-05-24

【摘 要】东亚价值与多元现代性已经引发许多学者的关注和讨论,然而这些讨论较少触及中国少数民族社会的转型及现代性经历。在全球化的背景下,通过旅

“口述史在美国有严格程序,中国还需建设”

“口述史在美国有严格程序,中国还需建设”

时间:2020-05-29

李娜是第一位在美国接受完整公众史学训练的中国学者,拥有近十年在亚洲、欧洲和北美洲主要历史城市的实地研究经验。2006至2012年先后在美国马

我院陈颀老师访问华师大主讲思勉高研院午餐沙龙

我院陈颀老师访问华师大主讲思勉高研院午餐沙龙

时间:2020-05-29

2013年11月18日中午,思勉午餐沙龙第60讲举行。重庆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青年研究员陈颀老师在华东师范大学闵行校区人文楼5303学

热门标签